埃尔兹巴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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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说塔洛赫峡湾是海潮与河水的二重唱,那么埃尔兹巴赫,便是维尔哈特山脉用铁与火锻打出的一个锐利而孤独的单音。它以一种近乎搏斗的姿态,将自己锲入山脉南麓的陡峭崖壁之中。

城堡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——城墙是岩壁的延伸,塔楼是山峰的继子。从这里俯瞰,南方格林诺尔平原的沃野如一张巨大的毯子铺展开来,而通往山脉腹地的霍赫乌尔夫隘道咽喉,则被牢牢扼在脚下。寒风终年呼啸于垛口之间,吹散了平原的温润水汽,只留下岩石的冷峻与矿坑深处传来的、沉闷如心跳般的回响。

它的历史始于黑暗中的一点火星。

早在传说时代,狗族与矮小的山民便知晓此地岩层中沉睡着黑色的宝藏——铁矿。最初的开凿声零星而原始,直到人类探险者循着矿脉的指引而来。他们不仅看到了铁,更看到了此地无可替代的战略位置:背靠不可逾越的群山,面朝丰饶的平原,扼守要道。于是,矿洞旁出现了永久的熔炉与工坊,工坊外筑起了围墙,围墙外又增添了兵营,兵营里住满了严肃的人。

公元488年,埃尔兹巴赫从匹克维克王国的薄弱统治中兵不血刃地宣布了独立。自此,“山堡”之名,成为其孤傲的徽记。

埃尔兹巴赫的本质是一座堡垒,其社会结构便是一架为战争与防御而生的精密机械。权力核心源于军械库、矿坑与城墙

统治机构是被称为“军堡会议”的寡头团体,成员包括:首席防务官(统领所有城防与常备军)、矿业行会总长(掌管矿脉开采与冶炼)、以及铸甲大师公会的领袖。他们之间常有龃龉,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,却能瞬间如精密的齿轮般咬合。

这里的法律简短而严酷,核心只有一条:一切为了堡垒的存续

自由民身份与土地所有权,直接与兵役义务和武器保有挂钩;最优秀的战士可以获得更深矿脉的开采份额,而最杰出的工匠则享有与指挥官同席用餐的荣誉。

这种极端务实、崇尚武力的文化,孕育出其独一无二的产出:“山堡钢”​ 与 “岩盾卫”。埃尔兹巴赫的铁矿石并非最上乘,但其独有的、掺杂了某种山脉深处秘石的冶炼技艺,能锻造出一种带着暗沉波纹、兼具强度与韧性的特种钢材。以此为材料,由铸甲大师们手工锤炼而成的板甲与兵器,是大陆各国骑士与佣兵首领梦寐以求的珍宝,其价格往往等同等重量的白银。而“岩盾卫”则是堡垒的骄傲,一支完全由重装步兵与弩手组成的常备军,他们擅长利用山城复杂的地形打防御战,其信条是:“移动如山岩,坚守如山脉。”

真正的压力始终来自西方。格林诺尔王国以及它的继承者们从未真正放弃收回这座“叛离的钻石”。军事征服代价高昂,王国便采取了封锁、制裁,并暗中资助山堡的敌对者——尤其是那些被挤压了生存空间的、维尔哈特山脉中的狗族部落。因此,埃尔兹巴赫的生存之道,是在绝对强硬的姿态下,进行最精明的务实外交。它会向平原的领主秘密出售武器,哪怕对方正与王室的军队对峙;它也会与某些急需钢铁的异族酋长进行危险的私下交易,哪怕这违背了人类种族的普遍立场。

然而,当大陆史上最深的恐惧——“壳之祸”——自北方如苍白潮水般漫延时,这座以钢铁与实战为信仰的堡垒,却做出了最不符合其尚武名声的抉择:彻底封闭,袖手旁观。

军堡会议以惊人的效率得出了结论。他们认为蜗牛的推进是可笑的,其“壳疫”的传言更是弱者溃败的托辞。“我们的城墙是为巨龙准备的,岂会畏惧黏腻的爬虫?” 一种基于自给自足的傲慢,混合着对未知污染发自本能的恐惧,促使他们将所有通向外界的隘口用千斤闸彻底封死。贸易停止了,信使被弩箭驱逐,整个山堡如同一枚紧紧闭合的钢铁河蚌,沉入寂静的深潭。

在漫长的围城岁月里——尽管敌人从未真正兵临城下——埃尔兹巴赫却经历了一场自己施加给自己的、更高强度的战争。锻造炉火为臆想中的决战日夜燃烧,内部监控严密到一丝咳嗽都会引来审查。他们骄傲地宣称,正是凭借绝对的纪律与孤立,才保全了堡垒的“纯粹”。当“寒冰长夜之战”胜利的消息最终传来,山堡的子民在短暂的释然后,涌起的是一种混杂着自得与淡淡空虚的情绪:他们证明了孤立能够生存。

是这样吗?

如今你若踏上通往埃尔兹巴赫的险峻山道,会发现最后一道闸门早已锈死,在风中虚掩着一条缝隙。没有警告的弩箭,没有盘问的哨兵。穿过门洞,只有风声在空荡的街道与瞭望塔间呼啸穿行,模仿着往昔的喧闹。锻造炉冰冷,积着厚厚的尘埃与鸟粪。工坊里,未完成的一半甲胄挂在架子上,像一具等待血肉的骷髅。这是一场盛大的、提前实现的、无限延长的葬礼。

没有尸体,没有战斗的痕迹。仿佛所有居民在某一天,同时放下了武器、工具和争执,然后静静地、有序地消失了。有人说,他们在极度的孤立与偏执中,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、更极端的“壳疫”恐惧,最终自我瓦解。也有人说,最后一位清醒的防务官打开了从未用过的秘密矿道,带领残存的子民深入山脉更黑暗的腹地,去寻找一个“更纯粹、更坚固”的堡垒幻梦。

唯一可知的是,那座曾以心跳般沉闷回响彰显生机的矿坑,如今也沉寂了。只有从洞口向内望去,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有了粘稠的质感,缓慢,沉默,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。

埃尔兹巴赫用彻底的沉默与孤独,将自己锻造成了大陆上最无用的一座纪念碑——纪念着恐惧如何以保卫之名,完成了一场比任何“壳之祸”都更缓慢、更彻底的吞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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